當生命的黃燈亮起

巴沃仁波切/ 「有關憂鬱症」的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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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生命的黃燈亮起……

我始終相信,憂鬱症可以成為推向究竟彼岸的浪潮,就好像生命中亮起的黃燈,是提醒我們抉擇和救贖。

前言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人們習慣性的把憂鬱症與悲天憫人的文人、橫空出世的天才、憤世嫉俗的藝術家等聯繫在一起;甚至把憂鬱作為一種獨特的人文氣質和另類的審美參照去解讀或模仿。如今,隨著社會文明的高度物質化,憂鬱症廣泛出現,人數增長迅速。

  現代醫學將憂鬱症解釋為人體內的多巴胺、五色胺等神經遞質分泌不足,導致的情緒低落,它的成因和和類型繁雜涉及多重領域。一直以來,人們更多是通過心理學的角度來認識憂鬱症。相對於生理性憂鬱而言,由外境因素所引發的憂鬱症似乎更容易被觀察和感知,其原因可以是環境性、社會性的,如生活變故、工作壓力、身體病痛以及無法逃避的死亡等等;然而,即便是生活美滿、事業順利、身體健康的人群,同樣也有不少憂鬱症患者。

  對於憂鬱症,我們並不缺乏分析和治療的方法,但結果往往不盡人意,其中的重要原因是我們還需要對憂鬱症的真正成因做更為廣泛和深度的探究,比如我們對這個世界真相的錯誤判斷和認知,並由此引發的一系列錯誤的取捨等等。所以即便積極地接受醫學治療,但是我們需要明白,這些只是輔助治療,真正根本的治癒,是需要通過患者自身內在的改善才能得以實現。即便是在你讀這些文字的時候,也有相當數量的人正在經歷、或即將經歷因憂鬱症帶來的痛苦和煎熬,更不幸者,為擺脫這種困境而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作為一名愚笨的求道者,我的這篇文字也許並不能讓憂鬱症患者有所獲益,儘管如此,在三寶和恩師們的護佑下、在如法的範圍內,我將嘗試就通過對真相的理解,以療癒憂鬱為目標,做一些粗淺的說明。

一、無處不在的「我」

  首先,「我」為何焦慮?為何沮喪?為何壓抑?為何困惑?為何自卑?為何自責?

  我們以「實我」為中心,衍生出無盡的欲望,然後用「執著」構建了煩惱和痛苦的深淵。我們生活中所有的念頭,都帶著對「我」這一根本的執著。

  當我們以生命為動力,行進在欲望的路上時,環顧四周,街上巨幅的整形廣告;書店裡暢銷的成功學書籍;手機裡推送的行銷廣告……無處不在的資訊,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們:你還缺少什麼,不夠自由、不夠時尚、不夠幸福等等。果真如此嗎?

  實際上,只要稍加審視,就不難發現這些資訊背後的動機和錯亂的價值導向。可是我們還是會習慣性的做出反應──極其敏感、脆弱的聚焦到那個「我」。

  我們默認「我」的真實存在,並堅信這個「我」可以擁有更多、更好,對此我們從不願意去懷疑。當我們持續地造作出這個並不實存的「我」,迷失就開始了,一切欲望與失望的衝突由此而生;煩惱、痛苦隨之而來,倘若不及時醒來,最終等待我們的會是難以掙脫的絕望。

  欲望的中心源自於「我」,接受這個實有的「我」,就等於接受了欲望。我們不斷的換房、換車、換造型、換口味,但這些並沒有讓自信心增加或欲求有所減少,因為還有超級豪宅、私人定制、頂級派對。我們不停地在這些造作的場景裡進出,以此來證明自己的身分和屬性──證明「我」的存在。

  我們幾乎從不拒絕欲望,我們想滿足自己、也想滿足他人。我們總是期望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那一位;期望與一些人有著親密的關係;期望有人溫柔地對待自己;期望自己不會孤獨終老,我們為此耗盡了全部的心思、心血以及熱情。

  儘管如此,執取的欲望仍然沒有停止,我們永不停歇地尋找下一個執著的物件,瘋狂的購買昂貴或價廉的無用商品。

對「實我」的執取,轉眼成空

  對「實我」的執著,是一種顛倒迷亂的幻象,而執取所得的一切終將化為虛無。我們所能直接認知到的人生,無疑就是無常的漫長過程,外在的物質也是如此。對於無常,我們並非一無所知,只是多數時候,我們寧可選擇忘記,也不願意面對當下歡欣背後的荒蕪本質。

  於是,我們被各種關於奮鬥或實現自我的美麗謊言打敗。我們過早用壞了自己的眼睛,即便是去復健中心,也沒有緩解我們脊椎受到壓迫的疼痛感;使用各種昂貴的保健品,也沒有讓自己看上去比昨天好。

  我們被堵在回家的路上、被滯留在繁忙的機場跑道上,面對這一切,我們並沒有停下來的打算,哪怕是給自己片刻的喘息。當我們認為自己在實現自我、在創造價值時,就已經在暴風般的欲執和無休止的幻象中,失去了對真相基本的判斷能力。

  同樣,對自己生起的擁有感也是如此。你在一家畫廊看上了一幅心儀已久的畫,在自認為合理的前提下,付了錢達成願望。頓時你覺得自己擁有了這幅畫,而且深信不疑!然而,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真的擁有了這幅畫嗎?其實,你只是在心中生起了擁有的感覺,一種擁有的短暫幻境。

  當提到「我」這一概念的時候,我們會習慣性的認為身體就是「我」,但當一個人因一場意外失去了某一部分肢體的時候,我們不能說他失去了一部分的「我」;當兩個人的心臟相互移植後,我們不能說這兩個人的「我」被互換了。

  我們也把意識定義為「我」,意識是時時刻刻都在生滅相續的,因此也沒有兩種相同的意識,這與我們所認知的、擁有某種完整性的「我」這一概念完全不符。

只有自己舉起火把,才能認識真相

佛陀和龍樹菩薩對「無我」的概念,有很明確的闡述。然而,對於一個將昏暗角落裡的井繩當毒蛇的人來說,當旁人告訴他「那是繩子而非毒蛇」時,他可能會感到有一絲心安,但還是無法完全消除他的恐懼,只有當他自己舉起火把照亮昏暗角落中的那條繩子,他才能真正認識到真相,並徹底消除恐懼;而在他真正舉起火把之前,努力的提醒他真相,顯得十分必要,因為如果不這麼做,他連照亮昏暗角落的勇氣都沒有。

我們需要遺忘所有習以為常的認知和見解;拋去所有的感性和衝動,重現審視「我」這一概念,這是解決憂鬱、痛苦的第一步。通過聞、思、修實現從「我執」到「無我」的過渡,這便是修行的全部內容。

兩千多年前,真相就已被完整的揭露,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舉起慈悲與智慧的火把,照亮那個讓你產生不安的所有角落。當你看見「無我」的真相時,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會自然的瓦解。

有一點必須謹記,究竟勝義的「無我」超越了我執與無我。以概念上的「無我」來衡量你是否真正了悟究竟無我的意義,必定會導致一場新的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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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觀察心如何被「八法」制約

「我執」是造成痛苦和憂鬱的根本原因,然而它並不容易被我們直接覺察到,因為它對我們的影響如同病毒深入骨髓。值得慶幸的是,我們可以通過「我」執延伸出的「世間八法」去認識、觀察被其影響的自心,瞭解心是如何被「八法」所誘導和制約,這是眾多的方法中最為直接的一種。

世間八法:希望被讚美,不希望受到批評;希望得到,不希望失去;希望快樂,不希望痛苦;希望聲名遠播,不希望默默無聞或受到忽視。

當我們不自欺、誠實地觀察自己的內心,會發現我們生活中絕大部分的內在和外在的行為都受到「八法」的影響。這種影響從人類的祖先注視著自己生起的第一堆火,並生起「我」和「我的火」這個念頭時就開始了。

然而這絕非本性,一個初生的嬰兒不會因為擔心受到批評而忍著不哭鬧。隨著業力的顯現,周遭各種無明的侵蝕以及「八法」的影響,我們的心再也無法柔軟,這顆心因貪執開始變得堅硬,開始無度地追求讚美、得到、快樂和名譽。在這過程中,堅硬的「執著」使我們無法正確的取捨。正如「眾生欲除苦,奈何苦更增,愚人雖求樂,毀樂如滅仇。」所說,追求的是快樂,然而,由無明和執著所種下的因,必定會導致一個個痛苦的果。

為什麼總要戴著面具過日子?

「我執」,讓我們打了個踉蹌,掉入「八法」的泥沼中難以自拔。有時候,我們努力完成了一項工作,便忍不住地想告訴別人自己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價,目的是想得到他人的認可,並獲得讚美。我們可能並不清楚在家庭中做一個好先生、好妻子的真實意義和必要性,但為了顯得體面,為了讓別人羨慕,我們總會在人前表現出無比恩愛的樣子。我們隱藏一面,展示一面,小心翼翼地經營著自己的形象,渴望由此得到肯定和利益。

同樣,我們在修行中也存在著「八法」的影子,比如,用過重的分別心炫耀自己的傳承、上師以及功課。如果得到他人的讚美隨喜,便自鳴得意;倘若他人對此不以為然,或者抱有懷疑,我們就方寸大亂、失去理性,甚至在心中暗指他人為邪魔外道。如果我們誠實地關照自己,就知道這並非某種杜撰和臆想,這些就是當我們受八法侵蝕時的真實狀態。

在普世觀念中,追求具有正面的內涵,適度的追求本身並無過錯,但大多數情況下,我們的追求是無度的、不知足的。永不滿足的欲望,迫使我們爭強好勝,不僅對人,面對大自然也如此。我們一心想去戰勝、征服,可能是一段路、一條河或者是一個國度、一種信仰。事實上,這些大多源於缺乏安全感以及恐懼平庸。

想想,當你歷經千辛萬苦的登上雪峰,依靠氧氣瓶艱難地呼吸著,呆滯地看著眼前、眺望遠方,這時的你,可能被最淺顯的欲望推動著,陷入一種莫名的自我感動和狂喜中。你不會意識到這座山峰其實並不需要你來征服,這高度只會讓你進一步感受自己造作的情緒、鞏固你想征服自然的欲望,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良善的意義。後來你哆嗦著下山,或許還會寫一本書來紀念這次征途,但本質上,在山上的無所事事,和在山下的無所事事,並沒有什麼不同。並非我們征服了大自然,而是永不停息的執著,它帶來的不安和恐懼征服了我們。

對於一個農夫,一塊小小的田地就是他的王國,他播撒種子,收穫糧食,滿足且自在;對於一個國王,宏偉的帝國如同一塊小小的田地,他想要掠取更多疆土的欲望,會使他日夜不得安寧。

有所求的快樂,不會真快樂!

當我們自認為處在人生的某個重要階段時,我們告訴自己「完成這個夢想,我就真的無憾了!」一旦這個夢想真的實現,下一個夢想馬上接踵而至,我們總在迷亂中自欺,置自己於一個又一個小輪迴中。無度的追求本身,就是製造煩惱和痛苦的機器,追求快樂就意味著無法快樂。沒有一個真正快樂的人是因為追求快樂而得到快樂的;沒有一個受人讚美的人是因為追求讚美而得到真正讚美的;一個真正純良慈悲的人並不追求慈悲。同樣,有所追求的禪修,也不會使你獲得平靜。

如果我們做到少欲知足、「八風」不動,瞭解無度的追求最終所帶來的傷害,大部分艱難和憂鬱就能自然地化解。「八法」是自我造作的結果,而我們也不停的在用「八法」餵養自我,我們應該認知「八法」帶來的隱性痛苦,而不是通過外在的方法對治它。事實上,我們無法像擦掉黑板上的字跡一樣擦掉「我執」,但是我們可以用「八法」來檢視自心,並且時刻保持這份檢視,覺知就是最完美的對治。

三、成長的期待

我們習慣於期待,無論是對自己還是他人,甚至對這個世界,同時我們也陷於他人的期待中。有多少人會去思考:我們為何期待?真的需要這麼多期待嗎?

從小到大,你在被期待的環境裡生長,不論是來自家人、老師、同事或朋友等等。從學習成績到工作業績,從物質層面到精神層面,沒有不被要求的,哪怕他們在期待裡保持一點點的純然──沒有利益關係。

你被這些愛你、關心你的人,不停地催促。就如同父母陪伴你辛苦地往返學校,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過,你的學習壓力到底是老師給的,還是來自他們?做為老師,是不是應該多讓學生學習生活中需要的技能、告訴學生如何與世界友善相處。畢竟深奧的演算和繁雜的知識,對學生未來不一定有多大的幫助。

如果學生一直處於過度競爭的環境裡,這種非正常的學習環境,會讓學子在自負和自卑中膠著,或在暴力與千奇百怪的沉迷中尋找自己的位置。但這樣的現實似乎難以逃脫,因為父母親也同樣地期待自己被他人認可。

過度的關注,也是忽視!

父母親期待孩子的與眾不同,認為一切對小孩有益。所以孩子們被長輩的各種貪執影響,被他們帶給的不安全感籠罩。雖然他們用心良苦的鼓勵小孩學習,神經質地在乎孩子的健康、營養以及聰明指數。然而這種過度的關注與過度的忽視,在某種程度上並沒有什麼區別,同樣都是忽視!

我們忽視了一個獨立個體的存在有自己的內在需求,這個個體有屬於自己的路。也許他們並沒有那麼聰明,也沒有想過要變得與眾不同。

在一些父母的眼裡,成績就是一切,知識便是目的;然而,知識本身不應該被視為最終的目的,它僅僅是一個工具,通過這個工具獲得智慧,才是它真正意義的所在。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期待、引導和鼓勵都是錯誤的。生命需要鼓勵,鼓勵能讓你學會走路、學會奔跑,即便是最勇敢的菩薩,也需要鼓勵。如果沒有智慧的引導、沒有慈悲的鼓勵,人生將會變得無比艱難。

和我們一樣,長輩也被當下的現實世界迷惑了,被各種無明、執著迷惑了。在輪迴中一切都是如此,不過是無明遇見無明、執著碰上執著,無法說對與錯。但是,我們可以尋求一種平和──慈悲,通過不分別到達平和,最終可以獲得自然不造作的超越。希望這個角度能讓你走出憂鬱不安的困境,找到理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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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期待的深淵

憂鬱症是一種負面情緒的累積,是無數不淨的妄念經過你心時留下的痕跡,無論這些念頭是善是惡、是對是錯,都是你的一份執念,這份執念最初從你對自我的執著裡生起,源於自我的某種期待。然後你所期待的,經由無常的季節開始漸漸成熟、結果。但是你發現,眼前這個結果與你期待中理想的模樣相差甚遠,甚至完全不是你想要的。

或許在過程中,你的直覺和經驗已經告訴難以達成,但是因為這份期待可能是來自你最在乎的人,所以你不能放棄。直到有一天,你終於筋疲力盡,從擔心變為焦慮、沮喪,進而自責和自卑,漸漸地,你陷入被痛苦征服的困境。

你開始渾渾噩噩地過活著,記不得當初是你放棄了它們,還是它們放棄了你。你隔絕了路上的風景和人群裡的嬉笑怒罵,獨自穿過一條條街道,你覺得你不屬於它們,也不屬於自己,模糊的屬性和意識,逐漸地將你拽入深淵。於是你離開了自己,離開了父母、愛人、朋友,連聲告別也沒有。你有太多的疑惑,卻不打算去尋找答案。你總是從噩夢中驚醒、從晨曦的寧靜中驚醒、從一切複雜的關係中驚醒。你躺在床上,從窗角鑽進來的,即使是陽光,也會讓你覺得煩躁。

好在,難以下嚥、難以復燃的一切,都是因緣和合而成。無常的美好顯現於某個不經意的片刻,這個令你煎熬的過程,終於讓你有了覺知。你會發現,從你不淨念頭生起的那一刻,痛苦就已經開始,你成了自己和他人欲望的寵物、欲望的奴隸。你會知道這份期待,其實只是你自我的一記妄念,它的本質是不堪一擊的。終於,你從遭遇的痛苦中醒了過來,而喚醒你的,是你在無明的痛苦中對自己和生命生起的悲心。你深知這顆悲心是如此可貴、如此值得珍惜,它讓你在經歷負面的過程中有了正面的覺知,並做出適宜的選擇,讓你從欲望的深淵裡出來,帶著智慧的光明,溫柔地照見你的家人、你的愛人。

五、出離的輪廓

在時間的紛紛擾擾中,有一天你會發現,寒風能穿過你的骨髓,眼前的東西不再清晰;當下的記憶常常丟失。過往的行人不再向你示好;你的話題不再被他人吸引。你感覺到了孤單,並意識到自己正在惶恐中步入衰老。

用祝福的心,喚醒慈悲

於是,你開始糾纏自己過往的得失,勉強自己與年輕人爭強鬥勝,糾結他們的對錯,嫉妒年輕的生命,更因為他人對你的忽視而心生怨念。你發現自己的經驗甚至衰退的記憶也無法幫助到你,你感到無助……不知不覺,你掉進了憂鬱的陷阱。

你無法驅散心中的黑暗,因為你仍然執著於自己今生的成就和未卜的壽命而難以釋懷,更由於對死亡的未知而感到恐懼。釋懷和放下,並不容易。如果能夠誠然地面對你的年齡和衰老的本質,去盡力瞭解生命的真相、死亡的意義,如此應該會對你有所幫助。

務必珍惜這段珍貴的時間和經驗,在憂鬱的當下,讓這份孤單促使自己回到內心,安然地、不自欺地面對自己內心造作的起伏,檢視你煩惱的根源,不去追憶過往,也不攀緣未來,只是檢視、觀察經過心裡的所有念頭。要明白,所有的念頭都會阻礙你認識本心的機會,無論這念頭是好是壞。

嘗試勇敢地放下你所眷顧的一切,同時試著去祝福,帶著感恩的心去祝福,祝福你難得的人身,祝福你眼前所有的生命,這能夠喚醒你生命裡的慈悲。慢慢地,你的心會像天空一樣的豁達,你的快樂會如止水一般寧靜。這時,出離世間的輪廓會在你的心中緩緩顯現。

相信自己終有一天,通過佛法的智慧,一定會看到沒有煩惱的境相,你將與你全然清淨無垢的本性,走在解脫的路上,如果可以,請將此視為一種責任。之前你所有的痛苦和恐懼都只是一場虛驚,生命沒有一個實實在在的開始,更不會有一個實實在在的結束。

六、痛苦的功課

漫長的憂鬱過程,使你經受巨大的痛苦與折磨。你無時無刻不在希望自己能夠從中解脫,為此你嘗試、努力過,但並沒有如你所願改善。

於是,你陷入極度的悲傷中不能自拔。時間一分一秒地把你帶到了絕望的邊緣,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遍佈內外的麻木,讓你無法感受喜怒和哀樂。對你來說,這些僅僅是一些情緒的名稱,沒有其它的意義。

你開始冷淡你的愛人和朋友,以至於疏遠你的親人,甚至不予回應。最初,你的所為並非出自惡意,是你已經不知道如何應對。

隨著家人和朋友們的忽視和無助,慢慢地,一種強烈、莫名的恨意在你內心蔓延,毫不留情的吞噬了你理性思考的能力。無論自己還是周遭的一切,都成為你憎恨的對象,成為了你的負擔。這個時候的你,在內心的深處仍然有慈悲,某些瞬間,它甚至讓你忘掉痛苦和悲傷,可惜這樣的感受只是像黑夜中的閃電,匆促、短暫地照見你的內心,轉眼又被更為濃重的黑暗所籠罩。

解脫只存在自心,別無他法

你厭倦了如此的反覆,僅僅只是呼吸也會讓你感到越發的疲憊。於是,沒有任何刻意的準備,甚至沒有恐懼,你想到了自殺。也許,你並不認為那是解脫,解脫此刻對你或許毫無吸引力,你需要的只是一種結束的可能性。

但是,試圖通過自殺來實現這份「結束的可能性」,無疑是一種近乎荒謬的錯誤。

解脫的可能性,或者說結束的可能性,只存在於我們的自心中。任何外力形式的介入,都無法直接到達我們所期盼的目標,即使那外力強大到可以抹殺生命,也不過是一場不幸的徒勞。

解脫和輪迴的根本在於心──自心本具光明清澈的本質,了悟它即是解脫,反之則是輪迴,除此之外別無它法。

我們渴望的是太陽金色的溫暖,但是天空中卻總是密佈著烏雲,和煦的陽光沒能照耀我們,是因為太陽沒有升起嗎?縱然滄海桑田,鬥轉星移,太陽照常升起高懸於天空中,只因為烏雲的籠罩才使我們無法看見,然而,烏雲永遠無法籠罩太陽,被籠罩的是我們自己。

對痛苦的忽視或者不願觸及的本然抗拒,使我們錯過了某種獲得智慧的好時機。如果悉達多在奢華的皇宮中永遠快樂地活著,如果密勒日巴沒有在仇恨中感受極致的痛苦,那麼有些奇蹟將不會發生,覺悟的種子將不會被種下。

認識三種苦

普遍來講,認識痛苦、界定痛苦是困難的,痛苦從來不客觀。在經典中,我們將痛苦分為三種,分別是:苦苦、壞苦、行苦。苦苦指一切能夠直接認知的苦;壞苦指一切能夠直接認知的樂;而行苦則是指一切隱性的。行苦就像是埋藏於血肉深處的腫瘤,無明讓我們無法直接認知到這種痛苦,而超越無明的得道者們能夠認知它。將一根頭髮放置於手掌心,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如果把它放置於眼球上,我們會立刻感到不適和刺痛。顯然,近取的五蘊就是行苦,我們所認為的自我以及各種認知,都是行苦。行苦是一切我們能夠直接認識的痛苦的基礎或容器,而內容物則是苦苦和壞苦。

當我們獲取五蘊之身後,我們所能認知到的痛苦都稱之為苦苦,比方說生老病死。而我們所能認知的樂,如財富、權力、名譽、幸福、平安則稱之為壞苦,之所以是苦而不是樂,是因為這一切看似美好的、快樂的事物,終究會因我們的無明和無常的變遷而無一例外的轉化為痛苦。

苦苦和壞苦是我們都能夠直接認知到的,苦苦像是一個腐爛的蘋果,我們絕不會心甘情願地去吃它,即使是聞到它的味道也會讓我們有些反胃;而壞苦卻像是一杯香醇怡人的毒酒,品嘗的過程充滿樂趣和回味,只有在毒性發作時,我們才會意識到危險的因素。

在了悟自心的本質之前,這三種痛苦如影隨形,可以說輪迴的本質即是痛苦,就像火的本質是炙熱的那樣自然。當知道輪迴中不存在「真實、不欺騙的快樂」,我們可能會感到沮喪;然而,我們無需沮喪,相反的,應該慶幸和感恩,正是因為明白了人生快樂的真相、認識了痛苦和痛苦的成因,我們才決定醒來,去探究心的本質。如果我們不去認得自己的本心,還執著於自我的妄念中,那當下的歡笑、此刻的歌聲將會成為我們痛苦的序幕。

痛苦像一位誠實的朋友,不會欺騙我們更不會討我們的歡心,它的出現是為了將我們喚醒,並且指出一條究竟的道路。但我們卻一直拒絕、逃避,轉而去尋找另一座海市蜃樓。但欣喜過後,最終的失望會讓我們瞭解,這一切不過是在迴圈自己的苦難。

讓痛苦成為我們最大的福報

當痛苦來臨時,不要去恐懼、逃避,試著去信任它、瞭解它,感受它帶來的珍貴啟發,如此,痛苦將成為最偉大的福報。這時候,痛苦將不再是痛苦,我們會發現痛苦具有非凡的意義,甚至它的發生是有必要的。不是刻骨銘心的痛苦,我們將難以醒悟,我們會在欲樂的夢境中無止境地徘徊;會在似是而非的快樂中永遠地迷失。當我們接受了痛苦、認識了痛苦,明白了輪迴的把戲,才會意識到自心深處存在著我們從未窺見過的真理,從而,我們將真正的踏上尋道的路途。

當我們下定決心、義無反顧地醒來的時候,人身是極為必要的,這也是為什麼說「通過自殺去實現結束的可能性或者解脫」是不明智的。經曰:「身住則命住,命住則法亦住。」你需要一副望遠鏡才能欣賞到遠處怡人的風景,同樣,你需要人身才能夠真正的窺見佛陀的光輝。

看見自心明澈的本質需要長時間保持覺知,而覺知的能力需要通過人身去實現。入行論:「暇滿極難得,既得能成利。」「人」在梵文裡稱為(purusa),這個詞語含有「力量」和「能力」的意思。對自心的覺知和檢視,以及對解脫的熱切渴望,這些都需要通過人身才能實現的特殊能力。因此,人身作為一個媒介,通過它我們可以尋獲彼岸,沐浴勝義的榮光。

珍惜人身,它能幫你通過解脫門

靈魂和我們的肉身,是以內容物和容器的方式產生關係。當你將水倒入方型容器,它就變成方形;倒入圓形容器,就變成為圓形。水的本質,是沒有形狀或者顏色的,但存於容器的時候,容器就給予水的形狀和顏色。而當靈魂這個「水」被注入暇滿人身的容器中時,人身(容器)就給予了靈魂(水)覺知自身和渴望解脫的形狀,即智慧的形狀,而這個形狀的規格,恰好可以通過那扇覺悟之門。反之,三惡道或長壽天等等給予的容器形狀,則無法通過覺悟那扇門。

靈魂具有一切的可能性,當它透過人身獨特的能力發揮作用時,它就具備了解脫的可能性。就像大腦具有生成圖像的功能,但如果不透過瞳孔,這份能力也無法被運用。而當我們的靈魂離開了人身,也就失去了這份覺知的能力。正如一個靈魂離開了公雞的身體時,就失去了打鳴的能力,無論這個靈魂的下一個容器是什麼,都不可能把打鳴的能力帶入那個容器中。

因此,貿然棄絕如此珍貴的人身是不明智的。如果你心中生起自殺念頭,觀察它、分析它,看著這個不友善的念頭,保持覺知,持續的檢視。每一個念頭的背後,都有無數的藉口與狡猾的動機,安於表相的大腦隨時準備欺騙我們。不要隨波逐流,不要被頭腦和感官所欺騙,要破繭成為蝴蝶,而不是任由氣流擺動的羽毛。我們所感受到的快樂,不一定是真的快樂;同樣,絕望也不一定是真絕望。當一個念頭被解構,它所帶來的力量便會自然瓦解。

在金剛乘中,身體被視為文武百尊的壇城,毀壞壇城是極嚴重的惡業,我們必須明白,自殺絕不是一種解脫或者結束的方法,你並沒有真正逃出生死的輪迴。任何人在寒夜的冰雪中瑟瑟發抖的時候,都會渴望春日的暖陽,自殺不會帶來金色的溫暖,自殺是從冰窟中縱身跳進了熔岩。

暇滿人身極為難得,也極易失去。這個容器是促成我們覺醒的重要因素和環節,我們需要做的是,去明瞭這種憂鬱狀態所帶來的痛苦,清晰地認識這種痛苦的成因,並將這種認知轉化為離苦得樂的強烈希求,讓我們更加接近究竟的解脫。心懷對解脫和覺醒的熱切渴望,溫柔地、慈悲地、誠實地對待你的暇滿人身,這等同於圓滿解脫的基石,事實上,就這個行為本身,已經存在著覺醒的可能。

苦是輪迴本具的特性。想掙脫苦的枷鎖,得到究竟的平靜安樂,就應當不懼怕痛苦,並瞭解痛苦給予我們的珍貴啟示。在輪迴中的磨難、煩惱以及喜樂等一切並非障礙;夢境中,恐怖或甜美的畫面本身並不具備任何力量,而當你錯把夢境當成現實去感受和經歷時,那些虛幻的畫面便會令你欣喜或顫慄,甚至在夢醒後也難以釋懷。無明使我們無法認出憂鬱或痛苦的內在意義和本初的面目,從而成為了我們超越輪迴道上的障礙,而將一切外在或內在的障礙轉化為有利的助緣,是修心的方法之一,對療癒憂鬱有著正面積極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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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慈悲的抉擇

轉化逆境的力量來自於慈悲,慈為予樂,悲即拔苦。對他人,慈悲是我們能夠給予的最大程度善意和保護;對自己,慈悲是全然不自欺的坦誠和救贖的起始。當我們的慈悲具有了智慧的性質,懂得通過慈悲利益他人,並在身心上樸素地實踐,如此一種為利他而求圓滿的心識,便稱為菩提心。

當我們要將障礙轉化為助緣時,首先要認識一切痛苦來自於對「我」的執著。此處的認識,指的是將一切苦來自「我執」的事實,通過思考和經驗,構築成近乎是本能反應的深刻認知。

輪迴這場曠日持久的夢境,帶給我們傷痛的主要因素是「我執」。同樣因為我執,我們也給他人帶來痛苦和傷害。通常,當我們遭受挫折,我們總是習慣怪罪外在環境或命運,這些不過是我們造作出來的種種概念,是為一切不幸和痛苦埋單的藉口,以此自欺獲得心安理得。事實上,真正的「加害者」就在我們裡面,當我們檢視自己所遭受的一切,那些悲傷和煩惱背後都有「我執」的妄念,以及由它衍生出的愚癡、貪婪和嗔恨,所有的源頭都指向我們自身。因此,我們應該時刻保持對內的檢視,而非向外尋求,對外境的探究即便再深入、再細緻也無法逾越自我的造作。

當你開始保持對內心的檢視、真正的理解輪迴,看見那些無處不在的困苦與煩惱;並切實認識到所有的眾生也面臨和我們相同的困苦和煩惱,甚至是更加難以承受,在這過程中,慈悲將會自然生起。

不需要勉強自己,

誠懇實踐正法就夠了

通過慈悲,我們可以自然地轉化一切不堪和難以承受;當慈悲孕育出菩提心時,「我執」會被消除,我們將看到表相背後的奧秘,明晰無垢的本質將會顯現。

當慈悲心生起,我們將不會那般的執著得失與成敗,會願意將更多美好及珍貴的事物贈予他人,無論他們是我們的摯愛或仇敵;都會像母親對待兒女般,於是我們開始珍視他人甚於自己。如此,那個「加害者」──我執,就會被我們慢慢地流放。

「像母親對待兒女般溫柔地對待所有」,當看到這裡,是否會憶起一些不願回想的往事?那些令你無法釋懷的惡意、欺騙、不公平以及心靈破碎的陣痛。仔細想想,那些令你遲疑的,當下那一刻陣痛過後的痛苦,都是自我造作的經驗在迴圈。「自我」讓這些記憶和經驗成為某種痛苦,甚至比當下的疼痛更加摧殘著我們身心。

我們過於珍視虛無的自我,甚至有時候,為了讓自我變得更加具有魅力而選擇與眾不同、選擇信仰、選擇慈悲。這種落入自我感動,並且間歇、選擇性的善良,不是慈悲,沒有一個真正慈悲的母親會這般對待兒女。

善良是規則內的美好狀態,是被動也短暫,不論人或飛禽走獸,都可以在某一刻,對特定的物件善良以待。然而,慈悲是主動的,它超越一切二元規則,毫無保留的面向一切有情,像一種強大的力量,推動我們為了眾生的解脫而去求得無上圓滿。

通過認知「眾生皆苦」,原諒「無法原諒」、理解「無法理解」、承受「無法承受」、接受「無法接受」、愛「無法被愛」,如此才是真正的慈悲——關乎發心而非虛偽,關乎行動而非諾言、關乎付出而非回報、關乎眾生而非自我。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明白慈悲不是一種權利或者資格。

如果你認為選擇慈悲,因此給你帶來超凡入聖的雅致,並沉醉於這種妄念中,那很不幸地,你所認為的慈悲,並不是真正的慈悲,那只是你用來裝裱自我的虛偽。沒有一個真正慈悲的人,是

不謙卑的。

慈悲,使我們清醒認出痛苦,而非掉入嗔怒、悔恨的陷阱。我們沒有必要讓自己完美無瑕,更毋需追求聖人的行跡,因為我們也做不到,所以不用刻意模仿,因為那是欺騙的開始。解脫道上,不需要勉強自己,只要不自欺地面對頑固的心,誠懇、踏實地實踐正法,這就夠了。

切實地實踐慈悲,從對待周遭的親友、愛人、同事開始,進而對一切眾生充滿利他之心。因為眾生值得如此對待,我們一切暫時的安樂、幸福、滿足都來自於他們。有時,眾生因為無明而傷害我們,但如果我們的心沉浸於慈悲的暖流中,這傷害將不再是傷害。

「不是將武器變成花,

武器本來就是花。」

  佛陀曾說:「修持慈心,是對自他最殊勝的保護,安住於慈心中的身體,就算有如雨一般的武器攻擊,都將化為花雨。」這裡我們需要明白,不是將武器變成了花,武器本來就是花,只是無明讓我們錯把花認成武器。但是,當我們的身心安住於慈悲,它帶來的智慧及平和會讓我們認得武器的本然面目──花。如此,武器會如雨般,貼著肌膚緩緩飄落,它留下的是清香而不是傷害,它會使你美麗而非流血。慈悲將一切傷害和不堪轉化為難得、寶貴的機緣,讓我們練習寬容、忍辱、佈施,從而使覺醒的路途更加平順,這值得我們珍惜和感恩。

  真正的傷害從不來自於外境,而是來自於內在的無明和「我執」。同樣,憂鬱本身並不可怕,它無法真正的傷害我們,在正確的審視和慈悲的抉擇下,它是一種難得的機緣,是容易生起出離心的經驗,是能夠感知眾生皆苦的啟發。憂鬱的人就好像站在覺醒的路口,就好像生命中亮起的黃燈,提醒我們抉擇和救贖。

  有人說,憂鬱症就好像潮水,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們帶到痛苦的未知地。但在正確的審視之下,我始終相信,憂鬱症可以成為將解脫之筏推向究竟彼岸的浪潮。

後記

  在書寫過程裡,雖然我盡力保持利他的發心,但有時也不免會落入自我和偽善的陷阱裡,這多少令我感到羞愧。但正如開頭所說,我只是一名蹣跚前行的求道者,因此,這篇文字僅是我不成熟的分享,僅此而已。

  解決憂鬱或者痛苦本身並非易事,但只要你對自他的解脫有強烈的渴求,慈悲、智慧、樸素地實踐正法,那麼,它也不像多數人想像的那般困難。我以最為深切的祈願和祝福之心寫下這些文字,不論你從文中有無收穫,不論你身在何處,是痛苦或者歡喜、尋獲或者迷失,在解脫的漫漫長路上,希望這份祈願和祝福能時刻陪伴你的心靈……直至你求得究竟圓滿。

  感恩妙融師對文中部分引言的翻譯,以及寫作過程中給予的寶貴建議。感恩噶瑪羌久卓嘎的辛勤編輯,使讀者能夠更為準確的理解並接受本文的內容。

------善報2017冬季號 pg. 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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